凡煙小說

第六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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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掌管的天牢,雖說關押的都是皇親國戚、王公貴族,但被關入裏頭的大都是戴罪在身、品德低下之輩,因此牢內哀嚎鬼叫,倒也不稀奇。

楚嫣席地而坐,懶理身旁一個女囚的糾纏,不是問她因為什麽罪被關押的、就是盯著她頸間掛的墜子看,讓人渾身不舒坦。

她突然想起平南縣的地牢,雖說同樣暗無天日,到底陸庭琰關照著,那間牢房裏就她一個人,不會有什麽奇奇怪怪的人在身旁。

算著時辰,她應該被關押了幾日。這幾日,她什麽都沒想,無論是關於陸庭琰、關於爹或喜兒鵲兒、抑或是崇哥哥。她怕一旦想起來就會牽腸掛肚,而如今自身的狀況,最好要與他們撇得幹幹凈凈才好。

牢門此時被打開了,陽光從門縫裏鉆了些許進去。楚嫣想,今兒應該是個好天氣,也不知又有什麽人被關進來了。

平日是府上的千金小姐,如今身處牢獄,當中更有許多罪犯,她竟也沒有絲毫膽怯之心,只是默默低下頭,聽著背後傳過沈重的腳步聲。

牢門打開的聲音很近,近得仿佛就在耳邊,楚嫣擡起頭,正聽見一個獄卒對來人說道:“就半個時辰,快點啊!”

“好的。”

來人背影不旦眼熟,聲音也再熟悉不過。

楚嫣內心驚喜連忙站起來,卻又突然背過身去,不敢與他面對面。不過肩膀卻很快被人搭上,陸庭琰的臉恍如夢中那般快速出現在眼前。

“楚小……不,嫣兒。”他的臉上盡是憔悴。

她不是沒有看出來,反而壓低了面,故作漫不經心問道:“你怎麽來了?”

“我怎麽會不來?”陸庭琰反問她。

“呃……”楚嫣語塞。是啊,他怎麽會不來呢?哪怕他們見面的次數極少,但有哪次她提的要求他沒應允過?連終身大事他都不是敷衍

只是,她現在這種情形,實在不宜與他會面,不僅會讓他丟了烏紗帽,還可能把命也搭上。

“天牢是禁地,你怎麽進來的?”楚嫣將他拉至一旁輕聲問道。

“我才發現,錢財是個好東西。”陸庭琰一聲嘆氣,無奈道:“我當了幾年縣令,俸祿都不如天牢一個獄卒隨隨便便放行半個時辰賺的銀兩多。唉,為官時從不收受賄賂,自認清正廉明,誰想居然自個兒做了件行賄的事,慚愧了!”

“你不該來這是非之地。”楚嫣神色憂傷。是為他、也為己。

“是,我是不該來。”陸庭琰說著,卻帶著柔情看她:“可你在這裏,而我想見你。”

“見我?”楚嫣心起漣漪,卻不敢流露真情。他是公正廉明的好官,倘若要是因此壞了幾年來積下的英名,她如何能夠心安?

“對,見你。這幾日我心神不寧,快馬加鞭趕來京城,就是想見你。自從你妹妹楚灩擊鼓那日開始,我就隱隱覺得不安,我們之間的約定……”

“陸大人,我們之間沒有約定。”楚嫣註視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我當初會找機會接近你,就是想借你的官職,替我理清我娘的案子。我逼你提親,是因為姨娘三番五次想把我許配給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。現在,我已身陷囹圄,陸大人不必把那件事當真了。”

她心如刀割,而決心不改,說下狠話,不僅讓他傷心,也讓自己死心。

陸庭琰楞了楞,臉色變了又變。

楚嫣別開臉,不敢看他。倘若他憤怒離去,自是好的,若他心中責怪自己也無妨。皇上下令抓捕,龍心多疑難測,誰知稍有關系是不是就會被牽連呢!

許久,陸庭琰才開口說道:“楚嫣,我發現,你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好。”

“是麽?”楚嫣聽他口氣的確是生氣了。

“是啊,你還是啞巴那會,眼睛裏都是真誠。而現在雖然開口說話了,心眼卻多了。”陸庭琰直言不諱地說道。

楚嫣心裏“咯噔”了下,他說的一針見血,竟叫她無從辯解。

“你說你是別有用心,那我問你,倘若我不做縣令了,你當初就不會想嫁了是嗎?”陸庭琰問道。

“對。”楚嫣的回答毫不遲疑。

“可你那時候得到你姨娘寫給孫遷的信了麽?!你怎麽利用我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雖然只是個小縣令,但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,正七品已經算不小的官了。倘若我草菅人命、斷錯一樁錯案,那不是枉費聖上隆眷、他還能用我嗎?”陸庭琰句句逼問。

“你什麽意思?”楚嫣被他問得有點失了分寸。

“我斷過大大小小幾百件案子,還能讓你蒙了我?”陸庭琰伸出手將她的臉捧過來面對著自己,一臉嚴肅地說道:“難道你要讓我像我娘說的那樣,討不到好媳婦麽?”

楚嫣羞怯了,卻也心懼。她滿臉愁雲,不知作何打算才好。

“你這麽急於撇清,無非是擔心我受牽連。陸庭琰兩袖清風,賤命一條,怕什麽呢?”

陸庭琰突如其來的告白令楚嫣原先的計劃散落一地,她原以為,堅守立場就能讓她所關切的人免遭連累,誰想陸庭琰幾句話就將她強忍的勇氣擊破了。

“你尚有高堂要奉養,而我……生無歡,死又何懼?”楚嫣喃道。

“你如此輕看性命,又得意了誰?”陸庭琰搖頭說道:“古語有言,親者痛仇者快,且不說你姨娘下場如何,我是有娘親,而你有楚大人、慕少將軍、喜兒和鵲兒,怎麽能說‘無歡’?而我……”

未等他說完,楚嫣已經明白了。她雙眸含淚,與他四目相對——若是她早點道出實情就好了,他們之間,錯過了原本可以好好交心的日子。這個文弱書生,甘願為她出頭,於心不忍,可心底卻升起一股被寵溺的幸福。

“你別哭。”陸庭琰一直看著她,見狀慌神地擡袖給她拭淚,一會兒又說道:“實話跟你說,來京城和進天牢花費的銀兩原本是要置辦聘禮的,你若是不嫁我,那我可虧了!”

他放開雙手,佯裝可惜模樣直搖頭。

“你怎麽這麽滑頭!”楚嫣收了淚,盈盈笑道。

“滑頭說的是市井小廝,我好歹也是一介書生啊!”陸庭琰見她開懷心安了,便正了神色,凝重地看著她說:“你給楚大人的信裏寫了什麽,我都知道了。”

楚嫣聞言面色一紅,隨即垂眸,自責感傷:“你本可不摻和此事,原來仕途無量……”

“我這縣官,本就是撿著別人的來當的,有與沒有,並沒什麽差別。”陸庭琰說到此時牽了她的手,深情地望著那雙眼:“嫣兒,機緣巧合,我們相遇街頭;陰差陽錯,我曾在廟裏立誓,出口時無心,誓言確實真意。此生,陸庭琰只會娶你一個,你忍心讓我孤苦終老?”
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你無端賠上性命。”楚嫣抽離手,轉過身去,望著這固若金湯的牢籠,搖頭說道:“皇上若想砍我的頭,誰也攔不住。太夫人老年得子,本該頤養天年,拋她而去,你又何忍?”

“你怎麽一直往悲處去想,此事興許還有轉機呢?”陸庭琰急道:“楚大人不讓我審理你娘的案子,就是怕你我不能締結連理。既然他如此關心你,又怎會坐視不理?國公府在京城威望極高,你怎麽還如此消沈?”

楚嫣依舊搖頭:“你出身平民,不懂大戶人家的權術。在你看來,我是楚府的嫡女,身份尊貴。其實,楚府家大業大,何缺一個女兒?何況是欺君的大罪,一旦株連便是幾百條人命,丟卒保車也不是不可能的。”

陸庭琰一時無言,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何止是官場,王公貴族之間也盡是爾虞我詐,楚府為了自保撇清關系算是輕的,更有甚者在傷口撒鹽也不無可能。

“你也別憂愁,皇上沒有下旨之前,一切還未可知。”楚嫣看他擔心自己,也感動也歉疚,安慰他道:“其實在這裏頭倒也還好。你不知道,往年這個時候都要去國公府祭祖、住上幾日。那幾日,看著爹和姨娘一家子其樂融融、受著哥哥姐姐們的白眼,我是度日如年。現在在這裏雖然看不到外頭的天氣,可我心裏舒坦,也著實自在。”

陸庭琰聽著她說話,眼裏起了一層霧。他生氣,也心疼,卻無處發洩。這十幾年,一個人默默受苦,所有苦水往肚裏吞,她是多麽頑強才能撐到今日?

如今,她雖然松了口敞開說,卻是在這牢籠之中沒了自由……然而他又欣喜,她第一次講這些是對他、對他一個人說。

片刻,楚嫣回過身來,再度看著他,淚覆收臉覆笑道:“我真的要謝謝你,是你說,對著結了冰的瀑布許願,願望或能成真。你知道我許了什麽?”

陸庭琰搖頭,他滿心都是疼痛,說不出話來。

“我對它祈願,平生最大的心事便是替娘洗清冤屈。願若可成,折壽十年。”楚嫣笑了笑,又說:“是你帶我去的那個地方,我的心願了了。”

陸庭琰眉頭緊皺,愁苦滿懷,他說:“我想重新回到那時,祈願你能好好活著。”

楚嫣望著他,這個打開她心扉的男子,劍眉星目,身上依舊是初次見面時的英氣,不同的是,他心裏裝滿了對她柔情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快寫完了,今天有點卡,又有點事,差點不能更新了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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